□吴昆成（华中师范大学）
那句“谁能来帮我按猪”的呼唤，回声之大，恐怕连发起者自己也未曾料到。2026年新年伊始，重庆合川女孩“呆呆”的一个邀约，在数日内演变为一场席卷多省的线下流量风暴。
“刨猪宴”在各地被狂热复制，又在混乱与叫停中仓促收场。从村庄道路拥堵到无数人无序涌入，直至出现抢菜、摔倒等失控场面……耐人寻味的是，舆论场里出现了两种“丢脸”。
第一种“丢脸”，是“替”他们感到的丢脸。当某地“刨猪宴”出现混乱的消息传开时，一种熟悉的评论便迅速上线：“哦，这个IP啊，他们那里的人就这样”。这句话如同一枚轻巧的标签，试图将复杂的公共安全事件瞬间归档于某个地域的“先天特质”之下。发言者站在一个假想的、更有序的“我们”的岸边，评判着对岸“他们”的失态。
然而，戏剧性的转折很快到来。当相似的失控剧本在更多地方，甚至在评论者自己所处的地域上演时，一种新的声浪涌现：“丢我们XX人的脸了”“我们平时不是这样的”。这便是第二种“丢脸”：一种“我们”自己感到的丢脸，一种身陷其中的共耻。
此刻，发言者从评判席被拉入了事件场，从“他们”变成了“我们”。
这两种“丢脸”，看似不同，实则共享同一种思维逻辑：都将“地域”视为解释行为、承载荣辱的根本单元，都将抽象的“集体脸面”置于具体的问题分析之上。前者用“脸面”作为丈量他者的标尺，后者则视“脸面”为必须捍卫的盾牌。争论常常陷在“这脸是谁的”“谁把它丢了”的循环里。
那么，“脸”究竟是什么呢？在这类语境中，它显然不是生理面孔，而是一个社群在公共视野中的声誉投影，一种被称为“面子”的社会资本。它所折射的集体认同与荣辱与共的心理，是理解中国社会人情世故的一把钥匙。
它有其温情与凝聚力的一面，也需警惕其可能带来的简单归责与群体偏见。尤其是在网络简化叙事中，个体极易被其最显眼的地域标签所吞噬和代表。一个复杂事件被迅速压缩为“某地人如何”的标签式认知，让无数并无瓜葛的个体承受了“连带评价”。
面对这种“被代表”的压力，那句“我们平时不是这样的”辩白，便是一种自然的心理防御。它试图将失序事件界定为“意外”或“个别”，以维护内心那个“正常”的集体形象。这种珍视乡土声誉的情感本身无可厚非，甚至是某种朴素道德感的体现。但若反思止步于此，则可能错过更关键的洞察。
纵观此次风潮，从巴渝到湘赣，出现的问题何其相似：无论是互助还是免费，无不是几何级增长的流量，对线下有限的组织能力、脆弱的基础设施和缺失的应急方案的“降维打击”。
它暴露的不是某个地域的独有缺陷，而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社会治理新挑战：当海量的、自发的线上或线下热情试图瞬间转化为线下聚集时，我们缺乏与之匹配的“承载系统”与“缓冲机制”。
无论是网红打卡地的生态崩溃，还是“刨猪宴”的秩序失控，其内核都是这种新型社会动员方式与旧有管理范式的冲突。简单归因于地域性格，实则是回避了背后共通的难题。
因此，当喧嚣散去，留给我们的思考不应止于地域间的口水与辩白。“两种丢脸”的戏剧，恰恰揭示了我们共同需要超越的认知局限。真正的体面，未必在于永远不发生问题，或许更在于能否共同直面问题的本质；不在于急于划清“我们”与“他们”的界限以独善其身，而在于认识到，在深度互联的今天，无人能真正置身于这种新型公共风险之外。
超越“两种丢脸”的循环，意味着将公共讨论的焦点应从“谁丢了脸”的地域身份纠缠，转向“如何兜住底”的规则建设关切。这需要管理的不是一地的热情，而是适用于任何地方的、对大型自发聚集活动的预见性规范与安全保障；需要加强的不仅仅是某个群体的“素质”，更是基层面对流量冲击时的应急管理与公共服务能力。
当我们的关注点从浮动的“面子”，沉潜到那些支撑社会有序运行的“里子”时，我们或许才能共同守护那份最坚实、最珍贵的体面。那是一种让善意不必因失控而蒙羞，让热闹不必以安全为代价的、更深层次的从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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